匀岭

一一

孤岛

阿尔敏视角






1.

三笠在圣诞夜找到我,对我描述了她昨晚的一个梦。

我记得那夜没有下雪,缺失了白色的覆盖,一切显得干燥而突兀。人声喧嚣,圣诞之歌不知疲倦的在大街小巷唱响。路灯昏黄的光晕涂抹在三笠脸上,摇摇晃晃。

“我梦见大海之中有一片岛屿,四周全是海水,蓝的耀眼。你知道的,就是那种完完全全被分割出来的陆地,我甚至能感到岛屿在随海浪飘动。”她开始有些烦躁,语气不自觉加快。

“像一具浮尸。”我慢慢的说。
“我就在那片岛上,没有海风,水很冰。”她看向我,眼中涌动着奇怪的光泽。
“然后我就一直坐在那里,像是等了一千年那样漫长。没有生命的痕迹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冰冷的阳光,空气,海水。我没有任何办法能离开,唯一能做的只有寄希望于路过的船只。”
“等了好久,有什么东西突然打破了蓝色构成的平静。那是一艘很精致的船,威风凛凛,载着沉重的货物。我站起来鼓足力气朝它挥手,吼叫。它还是走了。”
我低头咳了咳嗽,问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。
“艾伦呢?”
“利威尔。”她转头望向远方,眼里映衬万家灯火。
真奇怪,我们俩都答非所问。
我想,有些事我必须记述下来,关于艾伦和利威尔先生。他们最应该共度一生, 但甚至也最不应该相见。
人们都对我说,阿尔敏,你是一个聪明的人。我知道潜台词是什么。我应该阻止他们俩。
那个时候,艾伦只是个大学生,利威尔先生是一位刚退役的军人。

事实上,我并不了解他们。第一次听见利威尔这个名字时是在圣诞夜,艾伦向一个陌生号码发短信,手指颤抖着打出我爱你三个字时。
烟花在天空炸裂,鲜血四溅。

那天晚上艾伦没有回宿舍,三笠蹲在楼梯间哭的很惨,额发搭在湿腻的眼角,显得阴郁而绝望。我跑出宿舍楼,我想把艾伦找回来,但不知道到哪里去找,天太黑,云层又太厚重。连飞鸟都会迷失方向。

我现在应该可以平静的叙述这一切了。你也许会觉得一切都太突然,但他们之间就是这样,我想我永远也跟不上他们的步伐。所以我只好记述一些已发生过的事。

后来艾伦每晚都会偷偷溜出去,这件事只有我知道,因为那个绿眸少年拜托我帮忙。我当然没法拒绝他,所以每晚都在矛盾的情绪中挣扎。可惜的是我一直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利威尔先生。

直到放假那天,利威尔先生接走了他。艾伦当天异常兴奋,头晚迟迟不肯入睡,还莫名其妙的哼了一首不成调的歌,这使睡上铺的让翻身下来扬言说如果再乱嚷就和他打一架。我慌慌张张去劝架,还差点惊动教务主任。

第二天,我就见到了利威尔。他准时的守在校门口,黑色的风衣将属于军人的身躯勾勒的坚挺而硬朗。他有一张缺乏兴致的脸,狭长的双眼像是藏匿着不会发光的星辰,黑暗而沉默。我格外注意,看得出来男人早早就发现了相隔一条街的艾伦,他微微抬起下巴,依旧不动声色。

身边的艾伦呼吸加重,他匆忙对我告别后便朝那个身影奔了过去。我终于得以转头,朝那个跟踪已久的女孩看去。三笠垂下头,黑色的发僵硬无力,像结冰的河流。

三笠一直很照顾艾伦。时间久了,我分不清她对他到底是亲情还是喜欢。

对我来说,三笠是一个不可缺少的挚友。她行事利落,为人算不上亲切,但却善良真诚。小时候她差点搬家离开这个城市,离别的时候我努力打趣的对沮丧的她说,等你去另一个地方就会找到更好的朋友,你会忘了我们的。

她特别努力的回头,对我们说,这怎么可能。

那个模样任时间裁剪,一直烙印在我心里。后来她并没有离开,听说向父母求了很久,甚至以不吃喝来威胁。我忘记了她和艾伦一样,是个倔强的人。为了心爱的东西可以付出一切。

后来我们三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。她曾经为了艾伦的一句话而加入弓箭社,也因为艾伦的一个眼神而忧虑许久。她与艾伦争执时,我总是在旁边尴尬的调解。实际上,这一切的变化在我看来都是自然,能够接受的。但艾伦和利威尔不一样。他们的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
我知道她依旧不会离开,她会认认真真的看着你,然后继续等下去。

2.

“利威尔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。”艾伦笑着说,弯弯的金色双眼像星辰。

“看起来是个沉闷的人呢。”我推推他的手臂,“你为什么喜欢他,因为他是个军人?”

“怎么可能……也不只是因为这一点啦。”他条件反射的垂头。

“他多少岁了,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样子,蛮厉害的。必须老老实实告诉我哦。”我端正了下神情,事实上我的确不想让自己的语气像是质问,所以我只好努力将吐露厌恶的语言生硬的转变为愉快。

“要四十了吧……因为负伤所以退役了。”他眼神有些躲闪,“离过一次婚。”

我震惊的蹬大眼,无法相信他刚刚说过的话。艾伦的恋人是个年长的男人,还…

“他凭什么离过婚?”我猛地站起来。

“你冷静一点阿尔敏,离不离婚是别人的自由吧。再说了,当时结婚完全是部队上的原因,而且到那个岁数了也该结婚了吧。”他还重重的强调了一下,“并非出于利威尔本意。”

言毕,我有些眩晕,“像这样连自己的感情都随随便便处理的人,他真的喜欢你?艾伦,他都这个年纪了,你还小,你想清楚,要是他只是想玩玩你呢?”

他显然是被狠狠地刺中了,身体猛地颤抖。我知道我的言辞是有些过激,可没办法,我偏偏在关心他的时候伤他最重。

“你别胡说!”他咬牙撂下一句话冲了出去,我庆幸他没有用力推开我。少年奔走之时,包里的手机滑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

我顿了许久,走过去捡起手机,向那个备注是利威尔的男人打了个电话。


电话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。

“艾伦?”声线低沉而平稳,就连尾音的上翘也恰到好处的完美。

“是利威尔先生吗,您好,我不是艾伦。我是他的朋友,阿尔敏。我想我们见过。”我努力的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紧张。

“也许吧。”

良久,我不知该说些什么。电话没被挂断,看来男人在耐心的等待着。

“其实,他挺喜欢哭的……他很固执……”我断断续续的憋出几句话。

“啊,只是个小鬼。说到哭的话,他还从未在我面前流过泪。所以,你没必要担心。是时候把手机还给艾伦了。”
他依旧那样平静,犹如第一次见他那般不动声色。后来男人同我们一起旅游,他总是走在艾伦身后,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活蹦乱跳的少年。然后我看见他们拥抱在一起,我似乎看见他眼里那些死去的星辰重燃,漫长路途中有光芒穿过。

他们应该是相爱的。


———

但利威尔却提前离开了。

他没写信,也没留下什么东西。艾伦哭了很久。

但过了很久他又折返回来,像只迷途的鸟寻找回家的路。不过他来找的是艾伦。

雨将男人的身影淋湿,氤氲在水汽里丝毫不真实。艾伦小小的耸动肩膀,说不清是在流泪,还是雨滑落在他脸颊上。利威尔反手将他推到干燥的墙壁上,吻去他脸上的水珠。他轻声在艾伦耳边说了一声对不起。他的双唇贴在艾伦的耳畔上,像是要用声线勾勒他双耳的轮廓。

我听的清清楚楚,也看的清清楚楚。

艾伦抱住他,将头靠在他的肩上。我知道在那一刻艾伦就已经示弱了——敌军还未攻入城墙就已缴械投降。他也许只是,将那男人温柔当成了十二月稀有的阳光。

“明天我来拿艾伦的东西。”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男人就直截了当的说。震惊再一次包裹我,我楞楞地看着艾伦。他缓缓推开利威尔,朝我走来。
“所以不管怎么样,你都要跟着他走。”我看着他。
“所以不管怎么样,我都要跟着他走。”他惨白的笑了笑。
“你太累了,无论什么你都当作是自己的信仰。”我对他说。

“我认为没什么不好的。”“可你只为你的信仰而活,艾伦。”我情绪有些失控,激动的抓住他的肩。

他红了红眼眶,我才发现眼前这个少年的身形是如此的单薄,恍若摇摇欲坠的夕阳。

“对不起……你别哭。”我低头道歉。

他猛地抬起金眸,愤怒的瞪着我,“我才不会为这种事情哭!你太小看我了!”
“我明明看见……”
后面的话我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。艾伦就是这样,无论什么事情都想要一笑带过。可他偏偏是个不会撒谎的人,所以一切善意的谎言在他身上看起来都那么残忍。


对了。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。但并不是这样。简单的说,艾伦跑了,他把我们推的远远的,跑到找不到的海角天涯。我应该猜到的,我以为利威尔和他永远都会这样互相依赖,互相折磨。但人的一生太短了,做出选择的时间又太少。


3.
再后来,艾伦向我寄了一封信。
“我昨晚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一座岛屿伫立在海上,天很蓝,与汪洋连接成一片氤氲的水色。四周寂静,风与海浪声像是已遗忘,死去。
视野荒芜,我在岛上什么也看不见。很久以后,有一只船的轮廓进入视线。我以为它会来拯救我,它也的的确确是向我驶来了。但我没法移动,惊讶之余,我才发现我就是这座孤岛。

依旧是蓝色。那种蓝色很轻,轻得像昆虫的薄翼,像云层,像我们的生命。”

这是我听过关于孤岛的最后一个故事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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