匀岭

一一

我知道我在书写一纸罪状,我的所作所为令人蒙羞。

有时候我深切感到死亡很近,这种死亡并非生命强加于我,而是我所想寻求的。我不知道那些算什么,到底是不是解脱,是不是借口。

我一直认为,自己追求死亡的行为不曾出于某种贪婪浮华——例如寻求他人注意力,或是在这个脆弱平淡的世界里让自己显得更突出一些,在时间之河里让自己短暂的不那么普通。有时候在夜里公路上,远方炙热的霓虹灯袭来时,尤其感到空虚与寂静。就像于黑夜里长途跋涉之人突然所见明亮灯光,它们划破一切,缓慢占据,那样的姿态却不同于吞噬。那种时候,一种临近死亡的情绪就将我包裹。

说起来,我寻求死亡,源于我惧怕死亡。

很小的时候,外婆和我睡在一起。我每夜入睡之前都会撒娇要求她给我讲故事,唱歌。她多数时间都会耐心为我唱几首歌 ,讲故事的时间较少。外婆经历了文化大革命,众所周知,那时人们被限制说话,一切不恰当的语言与行为都会造成痛苦,死亡。所以她不太会说话,就算是气急了也只会骂几句脏话,或是重重叹几口气。对我来说,那样的生气是很温柔的:只是将纯粹的愤怒发泄,不会因为自我的不满而刺激他人。那样的生气,是从内心里硬生生长出锋利刀片,然后狠狠刺进他人心脏,一刀毙命,快准狠。

说起生气一事,我也算是颇有感悟(自以为)。我自诩能言善道,平时与同学朋友交谈时候总能有新点子,或者能将他人辩的心服口服。但一到情绪激动,尤其是生气的时候,我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因为一切的咒骂,辩解。看起来都那么脆弱无力——不管怎样都无法改变对方心里的想法。诚然,你所认识的每个人的脑中对你,都有不同的形象,甚至有可能这种形象并不光彩照人,反而还带有些负面情绪,所以常人不愿告诉你他们对你的真实想法。

但私下,这种形象一般来说是根深蒂固的,理所当然的。所谓江山难改本性难移,习惯这种事最令人惧怕。它比信仰与意志更易令人动容,趋势人前进。所以一当争吵一触即发之时,人们会在肾上腺激素刺激下告诉你他们对你的真实看法。有时的确非常伤人,可我却毫无办法。也许真的不是我懦弱,只是我没办法改变,没办法扭转。很多时候我宁肯选择沉默,但令我更加伤心的是,这种沉默会在他人眼里视为默认。你默认了他人脑海里对你的形象。

可是我没有,我不想。

但我还是不做出行动。可能是因为,我很多时候对命运有屈服的意识。我说服自己要活出自己的道路,但潜意识里还是会认为,冥冥之中自己的前程已经被规划好了。什么时候出生,每天吃什么饭,遇见什么人,参加了什么工作,结婚生子,死去。我自认为自己很聪明,注定会出人头地——不可控制的自恋与自负。但更多时候还是自我厌恶。我爱自己又讨厌自己,我认为自己独特却又憎恶自己平庸。这种命定的必然性就是这样简单的陈述句。

现在说回去,回到外婆那个地方。

有种情绪一直难以启齿。就是我惧怕外婆死去。我每日每夜都因为这个念头担惊受怕,特别是晚上。我想,现在我与外婆生活的那么好,可是有一天要是结束了怎么办?

于是不由自主的想外婆死去的样子。躺在棺材里,就像外公那样。我自动把外公的模样替换成外婆的,她也躺在那个冷冰冰的,记不清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板子上,穿着好看的衣服,外面笼着玻璃罩,像笼罩着另一个世界。然后她再无法对我唱歌,那些红歌,二郎山,小竹排,再无法用她略显沙哑的声音,同我一一道来。

坐立难安,坐立难安。

听起来挺科幻,可我的的确确会因此而感到痛苦,纠结。恐惧攥住我。

然后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,我不断对自己说,还有其他人的婆婆比外婆去世的更早,例如朋友家的奶奶都七十岁左右了,她一定会比我的外婆先离开。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听起来罪恶而且自私,但这的确带给了我莫大的安慰。

然后同样,我幻想母亲死去的样子,父亲死去的样子。

然后同样,我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。

后来,我想到了我的死亡。

意外的,不那么惧怕了。也许相比起死亡,我更害怕孤独与幻灭。因为我从未经历过死亡,但失去却时常有的事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,比起未经历过的,还是真切体会过的来得实在。不管是失去心爱之物还是只是丢失一支铅笔,都令我惆怅不已(我偏偏又是个不爱收拾的人)。失去有很多次,死亡却只有一次。

但转念一想,我应该是怕死亡的。

正因为它的神秘与终结性,才令人惧怕不已。

想象了很多自己死去的样子,我的尸体会被怎样发现。被车撞死,摔死,烧死,还有奇葩的例如,被关在微波炉里身体爆裂而死,被突如其来的弓箭射穿,被卷进绞肉机,被困在电梯里饿死……

后来便是自杀。

我构思过自己从高楼跳下的样子。就像铅球一样,从高空坠下,画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,然后落地。

我并没有不爱惜生命。说起来是有些虚情假意。我常常责备自己,为什么在想到自杀的时候不会思考一下父母,家人,他们含辛茹苦将我养大,等来的确实一张潦草的遗书,一具残破的尸体。

大概说这些,许多人认为只是纯粹因为压力太大,生活上抑或学业上。但我从很小就开始预谋自杀。我并不知道为什么,这种念头在什么时候被提及,从何而来。想不明白为什么,很多事情都是。

有些时候,我想杀死他人,狠狠地杀掉,我又想杀死我自己。

我想起父亲打我的样子。他愤怒的眼神,收缩的鼻翼,嘴唇上下翻动,怒吼挤出不成文的句子。他将我推倒在地上,辱骂我,踢我。

母亲打我时会用工具,有时是衣架,有时是棍子。她紧眯起眼,咬着牙一下一下将手中的武器一下一下挥向我。她还会掐我,用她长长的指甲。我也紧紧咬着嘴唇,努力不哭出来。嘲讽的是我每次都会哭出来。但只是小声地哭,低低的哭,不被人发现的哭。一旦我哭出声来,我的父亲便会狠狠责骂我,责骂我不中用,责骂我的眼泪都是放屁。

过了很久想起这些,还是会疼。

杀人时,我先会将刀捅进他喋喋不休的嘴,我畏惧人言。将刀抽出几番,然后用刀柄在里面搅动,除掉他的牙齿。再用剪刀减去他的舌头,就像剪下一片落叶一般。处理完嘴部,我将他的脑袋劈开,炸碎,敲击。血会飙出,脑浆也许会浸染我所穿的衣服,还有我的皮肤,温热的。

因此综上,我时常幻想杀人,又常想将自己杀死。我自残,羞辱自身。我一定是有罪的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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