匀岭

一一

我与茱莉安

1.

他从黄昏中醒来,天色像一朵残破的花。光照在脸上,繁复而多变。

他挪动身子,用手肘支撑自己坐起来,然后捶打大腿,试图让那些死去的细胞组织复活。好家伙,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了。他想。纤瘦的日子如树枝枯影,晃荡在窗前,夕阳投射的黑暗随之而来。

有时候他会想起曾经的日子。其实并没有值得提及的,不过几幅潦草闪过的画面。他同邻居玩耍的时候,逐至街头,无家可归的样子。他曾在夜里反反复复对自己说:我并不以那样的日子为耻辱,我甚至没有任何感觉,不管是愧疚还是痛苦。即使是现在的处境——这一切,都无法动摇这般的宁静。他没记住过几个人的容貌,也不曾与某阵风匆匆擦肩。 

依稀有阳光照在身旁的床位上,他想起他的妻子,就是死在这张床上,这个位置。床单只是洗过,并没有更换,因为他实在找不出其他像样的床巾或是毛毯来抵御冬季的严寒。

所以他仿佛还能感觉她睡在身侧,背向自己而眠,单薄瘦小的躯体蜷在一起。“这里的冬季是很冷的。”她曾对他说,这是他们少有的几句交流。现在,他也仿佛还听见她说话的声音,似触及不了黑暗的光。

她是七月份,或八月份嫁过来的,日子已记不太清。短短三个月后,这个十七岁的姑娘便香消玉殒。她在十一月的某个夜晚被敌人射杀。那时的她很年轻,就算她还活着,现在也依旧年轻。他感到遗憾,因为处于这般年纪,再过不久,战争将迎来胜利。她会过上好日子,未来属于这些稚嫩的血液——要是她能坚持下来的话。他不明白她的父母为何会过早的将她嫁走,将她扔出门外,放任她流浪,消亡。

偶尔他会去少女的坟墓看看,通常会在清晨去。那时人们还未从寒梦中清醒,寂静与沉默降临在这条小街。她的墓碑单薄而清冷,只有积雪的白与瓷砖的灰。周围不曾见过什么树枝,草坪,更不用谈及花鸟。那个女孩就是在这个冷漠的地方寻找此生的宁静。

他在碑上放了一盏灯,摇摇欲坠。神说要有光,于是就有了光。

 

2.

感觉好点了吗。男人问他。

嗯。

医生大概晚些才能来,毕竟现今不太安稳。下一个目标已经出现,电报已破译。接下来你只需出手,不必再等了。男人说。

他突然笑出声。他说,你知道吗,这几天我熟悉的自己逐渐从神经系统开始分崩离析,我移动的时候,你明白吗?就像一棵草的灵魂住进了一只熊的身体。

我知道你不适应,你的下身还在瘫痪中。男人打断他。

不,我想说的不是适不适应这个问题。我无法在倦意袭来时拿起武器战斗,我曾以为我的身体是困顿的,无知的,现在他们醒悟过来了,他们要逃离我

电话那头良久沉默。

你累了。作为一名杀手,你应该保持清醒。男人说。

 
他挂断了电话。



其实,对于腿的事情,他撒了点谎。他的伤口已好了很多,却始终不想出门。他瞧见自己破烂不堪的屋子,突然想收拾一下。他匆忙将床上的衣物塞进破旧柜子里。厨房已很就没动过,锅里残留着食物残渣,咖啡壶倾倒在槽中,底部有深色的水垢。他想了想,清扫房间的任务量实在太重大,比他当年参军还棘手。

正值此刻,一只破旧的盒子与几件衣服从衣柜里跌落出来,于是他罢休,他开始整理那些跌落的东西——少女的遗物。

除去些单薄衣裙,只有少量的信件或是照片。那些信包装的很好,信封尽管几经岁月不可抑制的泛黄,却仍在这堆灰尘中显得格格不入——高贵,清新,不可毁灭。照片只寻得两三张,都是些独照,黑白色调。她的大大的睁着眼,浅色的衣衫与苍白的墙壁在过度抛光下显得惨淡,刺目。黑色的头发耷拉在背后,像是凌乱的阴影。后来的几张神情都很呆滞,背景也过于单调。

唯独有一张,照下的是一片海。浪花拍击岩石的样子停留在纸上,卷起宏大的阴影。相片右下角有一排小小的字,像是少女的笔迹。

她写着:我的情人。

 
 
 他先是一愣,紧接着继续翻动其他东西。事实上除去这些,已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。他从早上坐到黄昏,不断重复翻动照片的动作,他明白这件事没什么意义,他也找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事,也许这只是在发呆。直至夜晚,他才有了意外的收获——盒子底部嵌了一张类似字条的照片,小巧却难得的清晰。如同雨中的少女藏起心爱的诗集一般欣喜而惶恐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金发柔顺轻盈,如羽毛飘落。也许是个妓女,他心想。她有着妓女一般灿烂的微笑与冰冷的双眼,易碎而不安,妩媚庸俗的低贱及其撩人。令他惊讶的是,她的穿着十分保守。长长的风衣遮住躯体,锁骨若隐若现,姿态普通,卷起袖子的一只手臂纤细冷硬,仿若修女的青涩直白。干瘪又生动,四周充满活力,以及过时的神秘。

也许我应该找到她。

他虽是这么想,却并未付诸行动。


第二天,他摇摇晃晃走上街,走出住宅小巷。死寂的尽头并非是荒芜的沙漠或是枯竭的湖,而是一个人声鼎沸的集市。行人摩肩接踵,来来往往。军用越野在狭窄的路上开过,轮胎留下深深浅浅的泥坑,车上坐着士兵,军官以及女人。那些女人张开雪白松弛的双腿,挺着臃肿的胸脯,随车身颠簸而晃动。他本是只想买菜,却不料被其中一个军官盯上。

喂,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?军官大吼。

我想没有。他回答。话音未落,军官不由分说将他拉上车。

你悠着点儿,没准是个少校。旁边的士兵打趣着。军官像是发现什么无比可笑的事,边嗤鼻边挤眉弄眼的对着他,大声一次次叫着,少校,少校,您是我们的英雄!

他不语,车上的人群发出爆笑。军官边咕哝着便从车底拿出一瓶浑浊的酒。

该死的,今天有幸让少校坐上我们的破车,是不是该敬祝一下?他大叫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
于是人们又开始笑,张大嘴巴,露出牙齿,毫无遮掩。就同未经世事的少年一般欢快痛畅。士兵们纷纷传酒,传至他这里时却忽然停住。

你想喝?军官仰头睥睨。

他摇头。

瞧不起?

空气变得凝重起来。

我们的少校不太喜欢这些东西,那就丢掉好了。

他依旧不语。

呸。军官狠狠吐了口唾沫,将浓眉拧作一团。人群一片死寂。于是他转了转满是胡渣的脸,突然眼神一亮,再次歪牙咧嘴的笑起来,踱着步走向几个女人面前,高举酒瓶晃了晃以示众人。他又吐了口唾沫在瓶中,然后缓缓将酒倒在她们头上,水滴顺着头顶流下,没一个躲开。女人们的红色唇彩被蹂躏的七零八落,染过的劣质头发在尾梢分叉,湿润的贴在肌肤上。

“那么就留给这些妓女吧,他们会喜欢的!”军官如同朗诵伟大篇章一般,用浑厚的音色说。士兵又笑,女人也跟着笑,笑的贴在头皮上的酒滴滚落下来,滚落到眼角,到唇边,然后到地上。刻下一道深深的水痕。

她也在里面吗。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突然攫住了他。

 莫名的恐惧袭来,他脑中闪过几幅杂乱的画面。与此情此景无关的画面——他想起第一次上战场双腿发抖的样子,想起第一次将短刀刺入他人心脏的气息——非常近,近到足以同他一起死去。近的像夜晚,像虚无。 

他想起尸体,想起几个女人。想起他的沉默不堪。

兴许他从来都是宁静的那一个。站在低谷,仰望星空,然后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
男人不容自己思考太多。只见前方有座低低的桥梁,他趁着人群纷乱,车上寻欢作乐的时刻,猛地抓住栏杆,翻身跃进小桥。腿还有些使不上力,他跌落在冰冷的石板上,正挣扎踌躇时,一双手将他拉了起来。

谢谢你,小男孩。他看了看这双手的主人。

不客气,先生。您不认识我吗?男孩低了低头。

他有些诧异的盯住小男孩。

我……我是您的邻居。男孩耳尖因害羞而微微泛红。童音稚嫩而清脆。

啊,这样吗。他点了点头,迈步向前行走。男孩匆忙跟上男人。

你怕不怕我杀了你。他问,随即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幼稚。

男孩红了红脸。他也笑了笑,不再说话。

他们沿着小道径直向前,转身进入一片花田。也许花田废弃已久,所以不同于公园中修剪整齐的花圃,这些树草杂乱无章,其中隐隐约约夹杂着野花。像是黑白画布上无意溅上的彩色颜料。有些画面闪过,他试图还原这里曾经的辉煌与盛大——万物生长,富有激情的花朵冲破残败与枯萎,生长至永恒。树木葱葱,枝干曲折,枝桠顶部有几片金黄或碧绿的叶子,它们都蓬勃得像海面的浪花,汹涌喧嚣,吞天末日。

他的妻子也许在这里来过。还有照片中的女人。她们在这里放声大笑,甜美可爱。

——

“亲爱的茱莉安:

      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呢。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?

      我想我的确是没什么话可说了。我们间的言语动作像是被大自然洗刷的春日,愈加寒冷,愈加稀少。你信中的语言越来越拘谨,越来越礼貌,我对此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有时,我甚至只能拿出一些曾经的玩笑与共同语言来支撑我们的对话,或者附加上一些及其客套的言辞。

       我见过大海与陆地,见过孤立的游魂。它们有着低垂的眼眸,就如你一样。秋日在它们的身体里翻滚涌动,居无定所,难以言喻。终日挣扎着眺望远方。

      即便我便被困在这间屋子里。我想追随的仍是光,金色,闪烁。骄傲突出。”

 
 
 “亲爱的茱莉安:

      我昨天做了个梦,内容已记不太清,恍恍惚惚,大概是梦见了你。已经时隔一年之久了吧?我还能隐约记住你的模样,然后在晚上一遍遍回忆。

      有时候,你可能觉得开头是无法改变的,但结局却有多种可能。但其实我从来不这么想。

      如果一个结局是命定的必然性,那么这种必然性就是这般简单的陈述句,一开始便波澜不惊的决定了方向,由不得你选择,也无从知晓答案。但是开头却不同,它会有成千上万种选择,无数种可能性。而所谓的可能性,也只能引导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  所以我们只能一次又一次相遇,决绝,分离。也许再过不久,我就会忘了所有关于你的消息,就像忘记生活的好与坏。也许我会单纯记得一些部分,零散的东西。例如发色,肌肤,眼眸。由这些残缺的东西构造一个新的你。“

 

“亲爱的茱莉安:

      我突然记起那天夕阳下你起舞的样子,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水中泛起涟漪。你金色发丝如光,黑色披肩随身体起伏而飘动,如迷失方向的风。我站在山丘下认真的仰望你,以至于错过了久等的火车,被永远困在此地。

      当我想走的时候——每每此时,那列火车就会在雨中若无其事的开过,撞到房屋,堆砌云层,在突如其来的闪电下被光影草率勾勒。我看不清它的容貌。它的容貌。某个发霉的午后,某个冷淡的陌生人。 

      我曾与你谈及这节列车,你从来也不相信,你说这是幻想。你们都被蒙蔽双眼了,我早该知道。我多想大吼。因为只有窗外这不死的雨才看得见它来过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亲爱的茱莉安。我的大海。我包容一切却又一无所有的生命与信仰。我怎样才能拥有你,怎样才能缩短灯塔与海岸的距离,怎样才能阻止黑暗。

       无处不在又无处安放。”


他想起被余晖映红的,少女的那些信件。从未寄出,也从未回信。

——

他突然低下头,沉默许久。小男孩奇异的望望他,过了好久才鼓起勇气扯了扯他的袖口。他这才回过神来。

“您很喜欢吗?”男孩轻轻问,声色如同雨中的薄雾。

他笑了笑,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在杂草中伫立了一会儿,眼神挑挑拣拣,最终于一棵老树旁边摘了一束蓝色的花。他端详了几下,伸手别在男孩头上。

男孩露出高兴和喜悦,他悄声说着谢谢,又放声唱起童谣,一首接着一首。

他们在童谣声中缓慢走回家,如同走进睡梦。



3.

梦里他在攀爬,四周全是黑色,有雾气从身边滑过,头顶的光照亮零碎的岩石。他不能向下看,他也什么都看不见。山顶的光亮太过强大,以至于在黑暗中无比刺目,蒙蔽双眼。

试探性的敲门声让他从梦中醒来,依稀有阳光照在身旁的床位上。他趔趄着打开门,探进一个老头的身影。

你好,岳父。他先是有些惊讶,随即微微低了低头,示意他进来。

老头迈步进入房屋的一瞬间,眼中有不可压制的惊讶。

是有些脏,抱歉。他随手搬了张椅子请他坐下。

我……我就是来看看。我女儿葬好了吗。老人支支吾吾的说,区间还不断咳嗽。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听明白老人严重的南方口音。

需要我带你去吗。他点起一根烟,烟头火光的猩红被雾气遮掩。

老人点头默认。于是他们穿过几个小山丘,再一次站在少女墓前,这次是黄昏。他最讨厌的时刻。天气愈发冷起来,男人不断暗示想回去。老头置若罔闻,直直的看着那块石碑。

“我啊,应该把她留下……”老人启齿。你是应该把她留下的,他在心里想。

“可我有什么办法,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啊,偏偏在这个时候……我……哎……”

他低了低头,熄灭了烟。“有我的不对。”

“大多都是我的不对。”他补充。

老头依旧絮絮叨叨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那男人仍是没怎么听懂,他用脚刨开烟头,细碎的烟草像死寂的灰尘。

“我该给她带条裙子,还有吃的,比如馅饼。他没怎么吃饱过,我的女儿。“老头说,“她死啦。”

“我看过人死的样子,多得数不过来。告诉我,她是怎么死的?肠子从喉咙里被扯出,心脏爆裂,还是残肢被挂在树梢——”

“射杀。”男人打断。
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

老人终于启齿。

“我不该把她嫁过来,到这个地方来,这个狗娘养的地方。那些可怖的纳粹……”老人越发激动,“这个世界都疯了,你懂吗,你这个年轻人!”他瞪向男人。

他愣了愣神。

“我忍了一辈子,战战兢兢,最后落得了个什么下场?妻离子散,那些战争把我仅剩的全带走了,全毁了。我唯一一个女儿,亲爱的骨肉,她永远没法给我添个孙子。”

“有时候我希望她死了。”

男人猛地抬起头,不可思议望向身旁瞋目切齿的老人——牙齿狠狠咬住嘴唇,血珠从唇角滚落至衣襟。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,眉目拧作一团。眼神似笑非笑。他凝望这墓碑,像是对着一件残破的艺术品。一件丢弃的玩具。一片真爱至深的,五月的夕阳。

 霎时,老人苍白的手指突兀的蜷成拳头,蹲下身来,一次次将它们砸向地面,带起飞溅的雪花,如同仓促的飞鸟从水面跃起,水珠乱飞。随即老头又嚎啕大哭起来,用力撕扯着头顶所剩无几的几根银发。

“我无法儿孙满堂,不是因为她死了。就算她还活着也无济于事。因为她是……”

 男人于恍然间看见一阵风袭来,裹挟着山顶萦绕的白气。风太大,将什么都吹散了。


他终是没说些什么有意义的,上前拍了拍老人颤抖的肩。

“别说些没用的话了。回家吧。”


4.

不管是门口的老头,街上的乞丐,街坊劳作的工人,宫廷里高傲的女王,还是他的战友与枪火。他们对爱闭口不提。像是萌芽在深幽密林之中的树木,小心翼翼,避之不及,而又魂牵梦萦。

这些终究只是臆想。这个世上终究是没有这种东西的。

他扶着老头回家,他们一直在冰天雪地中行走。路径像延伸的阳光一样漫长,狭窄。微小的雪花洒在头上便融成水,过一会儿又结成冰。他突然想将这些雪花都埋起来,埋至很深很深的地方,没有谁能发现,能记起。他自己也不能。因为时间终会让他遗忘,让他放弃,让他离开。

他在路上走,说不清是前进还是后退,老头的咳嗽声如同“疯子手中的钟楼”,憔悴又狂野,一声声提醒他,让他清醒。他现在是清醒了,却不知道清醒后等待他的是什么。没有惊喜或悲伤。就像打开一扇紧闭的窗,窗外是一片虚无。



后来他活的很安分。

“没什么异常。”邻居小男孩对一个突然到访陌生男人说,“但突然消失了。”

男人一愣,然后低头轻笑。

“我的原意是,他本来应该休息了,或者死了。”

小男孩也一愣,想起他临走前的雨夜他的模样。男孩拉住他,他做出嘘声的手势,悄声对他说


他说这个世间什么也不剩了。只有战场才是他的归宿。

如同密语,安静神奇。像雨中的薄雾。

 
 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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