匀岭

一一

兔子小姐

她的头发略有些黄,早晨的时候高高梳起。下午的时候发丝松散,于是高昂的马尾便会低低垂下,就如朝晨的日升与垂暮时分的日落;额发撩动面颊,它们从发带里挣脱出来,像四处逃逸的黑暗,不纯净的云层,还有涌动的风。

 

我坐在她身后,也就意味着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时间只能望见后脑勺。以及贯穿一切的背影。如果非要用什么颜色来形容的话,应该是浅浅的灰,就像某个不温不火的阴天。她坐立时,纤细的脖颈被头发遮去了大部分,趴下时,脖子又露出来,如同一次日全食。她颈上富有活力的苍白,时而叫嚣时而沉默。

 

 

坐在我前面的女生性格活泼,混迹二次元各种圈,最喜欢卖安利,整天叽咋不停。她以前是我同桌,现在不了。我们只相处过短短三天。

 

有时我下课吃东西的时候,她便露出欣喜的神色,低头抑制。于是我尴尬的递给她,她也生硬的接住,对我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。我那个时候还是个戴眼镜牙套的女生,普通的颜色款式。大致平庸单调,芳草萋萋的十二月。其实私下而言,我挺喜欢红色。她谨以黄色命名自己。我明白这是个挺绅士的颜色。但她毫不在意,黄色的眼睛围巾衬衫。有时我能联想到沙漠,她站在巨大的落日下,头发被狂风吹起。四周满地淡黄,沙粒犹如灰尘漫步斜阳。一点儿也不看我,高傲自大。

 

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。我开始不认识她,后来对她喜欢不起来。大概是她漂亮又吵闹。最后她生病了,住了很久的院,我有时会探望她,她已不再是从前那样的姑娘了。

 

我每次都从零花钱里掏点出来,学着大人买点水果。其实只图走走形式。她还是有非常多的话,内容无聊,语气兴奋。如同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孩。但肤色憔悴不少,原本就消瘦的脸颊更是形若枯槁。

 

你挺瘦的,又矮。你爸妈不都挺高吗?我直言不讳。

 

她起身作势打我,然后矫情的叉起手努努嘴说,管你屁事。

 

我笑笑。在她病房里走来走去。房间很大,医院特有的白,死寂如尘埃。窗台摆着一盆盆栽,姿态过于颓废丧气,摆在常人家里也嫌晦气难看,更何况是个病人。

 

谁送的这个,太和时宜了。我调笑她。她突然闭了嘴,说她喜欢这个,能养好她。

 

我不知道她是在犯中二还是别的。

 

这不至于成为你唯一的精神寄托吧?

 

你快滚快滚。她气急败坏的跳下床推我出去,我边笑边离开。她对我怒目相视,意思大概是你他妈还笑我让你笑不出来。

 

开玩笑的,下次找你玩儿。我挥手再见。

 

 

她不怎么来学校了,晚上我经常记起她。她扮演一条鱼,身体柔软,发丝是鱼鳍、阳春三月的柳絮。她潜入深海,永不闭合的双眼暗藏熊熊燃烧的火焰。我突然很想念这条鱼,于沙漠下干涸将要枯死。后来再去医院的时候,她不怎么再说话。

 

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变了,我心知肚明。所有人都没察觉,也许他们对这人并不熟稔。他们一直挺淡定,就算白昼变成黄昏也无动于衷。

 

我也很少跟她交谈,有时只是坐着望窗外。后来大抵觉得尴尬,于是在六月某一日开始和她无话不谈。她只是病床上坐着的一个姑娘,我想。

 

七月某个清晨我用红笔在桌上写下她的名字,棱角分明,然后狠狠擦掉,像燃烧殆尽的火焰。

 

 

我从没发现你那么能说话。她说,以难以形容的神情。

 

我说,当然啦,我还会讲故事呢。

 

她示意我讲。于是我说,我的姑娘活在夕阳下,她是一片影子。有一天我在森林里迷了路,在树影朦胧中行走很久。潮湿的空气与浓密树叶将光芒挡住了,于是我无法见着我的影子。

 

你别讲了,真难听。她拉下脸叫住我。

 

好吧,我耸耸肩,起身看看她钟爱的盆栽。丝毫没什么起色,我突然有些心惊。

 


 

她意义不明的看我,我甩着一副无所谓的脸回以对视,她闷闷瞥过脸。我继续给盆栽浇水。

 

 

我病好了。她打电话给我。

 

这么快?我偷偷逃出家门溜进医院,她惨白的对我笑笑。

 

好久没看她笑了,我又有点尴尬。就像回到最初我们根本不熟的时侯。

 

现在熟悉了吗?我不太清楚,上前搀扶她起来。她坐直,束起马尾。我明白不久以后她又是那个众人面前叽叽喳喳的漂亮女生了。

 

我一时语塞。她撇了撇嘴角,也许是示意我看看她的盆栽。

 

还是挺烂的。我回应她的请求。不如我给你买盆新的吧,很绿很绿的那种。

 

不了。她摇摇头。我想跟它待一会儿,或者照张相。

 

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。姐姐感情你还入戏了。

 


 

但我还是给穿戴整齐的她照了张相。之后她父母来了,两个冷冰冰的大人,皱着眉抽着烟。我只身前往只身离开,没回头,因为她也许在看我。

 

 

最后她回学校,在九月某一天终于也不再是我的前桌。她被调离至很远的后排。我有时听见她笑,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于是停笔趴下,闷着头。

 

再听听吧,我想。

 

-Fin-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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